三、唐宋以来的新序列

由于汉武帝“罢黯百家，独尊儒学”，导致不见先秦“六经”的有巢氏、燧人氏被汉儒忽视。《史记》以“五帝本纪”开篇，有巢氏、燧人氏更被儒学所轻，乃至无视。东汉两晋期间，学者思想解禁，视野放宽，广求杂书，遍录古籍，于是出现了上述“百花齐放”的局面，随之而来则“百家争鸣”。学者们面对“七十二君”“十纪百帝”种种说法，从热烈搜求走向冷静思考，开始甄别经纬，去伪存真，便渐渐趋向一致，约于隋、唐时期即基本形成“三皇”（天皇、地皇、人皇）—— “五氏”（有巢、燧人、伏羲、女娲、神农）—— “五帝”（黄帝、帝颛顼、帝喾、帝尧、帝舜）这种远古社会史和历代帝王序列表，宋以后便稳定下来。

 

1、“三皇五氏五帝”序列

◎《艺文类聚》所记帝王序列：“天皇氏、地皇氏、人皇氏、有巢氏、燧人氏、太昊庖牺氏、帝女娲氏、炎帝神农氏、黄帝轩辕氏、少昊金天氏、颛顼高阳氏、帝喾高辛氏、帝尧陶唐氏、帝舜有虞氏、帝禹夏后氏。”[15]

按一：《艺文类聚》是唐开国初年由高祖李渊下令编修的。受诏为主编的是著名学者、给事中欧阳询，参与编修的学者、官员有秘书丞令狐德芬、侍中陈叔达、太子詹事裴矩等十余人，用了3年时间编成。全书约百余万言，所引用的古籍，据北京大学研究所1923年所作的统计，共为1431种。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在编辑出版这部书时，又作了一个分析与统计，“我们据以作了约略的分析，得知在这些被引用的文籍之中，现在者所占比例不足百分之十。可以证明《四库全书总目》一三五所云‘隋以前遗文秘籍，迄今十九不存’的估计是接近实际的。这就是说，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引文为今所不传之书。” （《艺文类聚》出版前言）[16]由此可见，这部书取材面极广而取用量极少，所辑所聚者实在编辑人眼里看来是为史料之精华。因此，“从宋代以来，学人们在校理古籍、探索文献的工作中，都曾广泛地利用过《艺文类聚》。”（《艺文类聚》出版前言）[17]

按二：《艺文类聚》所载帝王名称、数目及其排列序次，大体上显示出经过长期争鸣、研讨而取得共识的一般面貌。成果明显地突出在3个方面：一是认定了天皇、地皇、人皇“三皇”说，其它的搁置不论。二是简化出15帝王序列，其余的搁置不论。三是帝王名称虽一“氏”到底，但三、五、七序列层次已经分明，前面为“三皇”，次为“五氏”，接下来是“七帝”。这后面的“七帝”，与司马迁“五帝”相较照，不同的是加入了“少昊金天氏”、“帝禹夏后氏”。

按三：《艺文类聚》首开远古帝王专目，在“有巢氏”目下，所辑古籍仅二条，一是项峻《始学篇》曰：“上古皆穴处，有圣人教之巢居，号大巢氏。”后尾加注：“皇甫谧以为，有巢在女娲之后。”二是《遁甲开山图》曰:“石楼山在琅邪, 昔有巢氏治此山南。”[18]观其所辑，会引起我们的思考两个问题，一是该书为何未辑《庄子》、《韩非子》等先秦古籍关于有巢氏的记载呢？可能不只是为了简明，也许不出于惜墨如金，可能这个时期对先秦诸子杂书没有足够的重视，或另有异议。二是该书特别注意了有巢氏的序列位次，对皇甫谧的《帝王世纪》排列发出质疑与否定，既明示编辑的学术观点和研究结论，将“有巢氏”立在天皇氏、地皇氏、人皇氏“三皇”之后，这对后世认定“五氏”序次有着至关重要的指导意义。

 

◎《初学记》所记帝王序列：天皇、地皇、人皇、有巢氏、燧人氏、太昊庖牺氏、帝女娲氏、炎帝神农氏、黄帝有熊氏、少昊金天氏、帝颛顼高阳氏、帝喾高辛氏、帝尧陶唐氏、帝舜有虞氏、伯禹帝夏后氏。[19]

按一：唐玄宗为了让自己的王子读知古代经史，特召令徐坚等人编纂《初学记》作为启蒙课本。作为诸王子读本，编撰是书，自然马虎不得。在介绍远古帝王这个课目上，徐坚等人自然慎之又慎。将《初学记》与《艺文类聚》对照一下，即见帝王数目、序列，二书完全一样。其所引辑记载有巢氏事迹的古籍，全同于《艺文类聚》。由此可见，《艺文类聚》内容精信不移。

按二：《初学记》在帝王称号上显示出重要变化，将前面“三皇”的“氏”字去掉，突出了天皇、地皇、人皇之“皇”即“神”的意义，同时也就显示自有巢氏而下的12个“氏”，都是真实可信的人——人间的帝王。将神话传说人物和社会历史人物区分开来，很有必要，更见心机。这12个帝王，以有巢氏为始，突出了有巢氏，为后世形成“五氏”结构奠了基础。一“氏”之变，价值千金。

按三：统观包括认识疏理远古帝王序列在内的中国远古史研究，自春秋起，经秦汉而隋唐的1200年，在历代学者、史家的共同努力下，基本描绘出了粗略的轮廓。《艺文类聚》、《初学记》这两部官修类书，汇集了唐以前历代史学家的古史研究成果，“三皇五氏五帝”序列已被广泛地认同了，中华民族远古史的结构图已绘制出来。

按四：北宋编撰的大型类书《太平御览》卷七十八“皇王部”所列虽与唐代相同，在天皇、地皇、人皇“三皇”之后，即为有巢、燧人、伏羲、女娲、神农 “五氏”。值得注意的是，《太平御览》在“有巢氏”目下辑引了比《艺文类聚》更多些文籍记载和注释。

 

◎《纲鉴易知录》所记帝王序列为：盘古氏、天皇氏、地皇氏、人皇氏、有巢氏、燧人氏、太昊伏羲氏、炎帝神农氏、黄帝有熊氏、少昊金天氏、颛顼高阳氏、帝喾高辛氏、帝尧陶唐氏、帝舜有虞氏。[20]

按：《纲鉴易知录》为清代学者吴乘权等编撰，其卷一虽然目为“三皇五帝纪”，但所列远古帝王即基本遵从唐、宋以来序列。但与《艺文类聚》、《初学记》细作对比照，即见异样，有5点：一是补入“盘古氏”；二是将“庖牺氏”写为“伏羲氏”；三是取消了“帝女娲氏”；四是“黄帝有熊氏”，改为“黄帝轩辕氏”，五是取消了“帝禹夏后氏”，而将大禹则列入“夏纪”之首，以启辟新纪元。[21]

 

2、“五氏” 序列

◎《中国史话》记载：“传说‘三皇’之后，曾有过‘有巢氏’、‘燧人氏’、‘伏羲氏’、‘女娲氏’、‘神农氏’等事迹。首先说到有巢氏。有巢氏发明在枝上做巢（即窠），人民居住到树上去了。最初期的人类只靠着采集植物果实和块根之类（象洋芋、红薯、萝卜等）来维持生活。为了躲避野兽的侵害，便不能不住在树上的巢里。”[22]

按：《中国史话》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原顾问兼哲学研究所名誉所长、著名历史学家许立群所撰，早期在延安出版发行，影响极大。认知和讲解中国远古历史，注意古籍中关于史前史料的记载，包括传说式记载，认为“传说并不都是完全荒诞而无意义的”，他肯定传说的历史史料价值，认定“三皇”之后的“五氏”，将有巢氏列为“五氏”之首。

上列这段文字即摘自该书第一章第一节《中国境内的原始人》，现在读来，很是轻松，因为所说已成共识。但在20世纪中前期，却是为惊人之鸣。对于当时盛行国内历史界的“疑古派”无疑是响亮一炮，并对抗战区和后来的解放区，直到解放后建设中国古代史体系有着重要意义。（参阅第五章）

 

◎柏杨《中国人史纲》指出：“三皇之后，出现下列‘五氏’，可惜我们无法知道他们出现的时代是第几纪和什么纪。一有巢氏，二燧人氏，三伏羲氏，四女娲氏，五神农氏。‘氏’的原始意义也是神祗，不过神性比‘皇’似乎更少，可把他们列入第三个等级。最先出现的有巢氏，教导人民不要住在地面上。他在树上用树枝树叶建造出简陋的篷盖，作为示范，这就是原始的房屋了，至少可以躲避野兽和洪水。人们都学习他，并且在建筑的技能上一天天进步，后来即令把它移到地面，也有同样的效能。” [23]

◎世界华人宗亲会发表《神农炎帝形象之我见》一文指出：“大约距今10万年到公元前21世纪是我们所说的史前的传说时期，传说中有盘古氏、有巢氏、燧人氏、伏羲氏、女娲氏、神农氏等。”

 

3、“五氏四代”说与“四皇”说

“五氏”是指有巢氏、燧人氏、伏羲氏、女娲氏、神农氏，然有学者认为，“女娲氏”与“伏羲氏”是为同代，因而就合成了“四代”，是为“五氏四代”。

◎历史学家吕思勉一再强调有巢氏是中华民族人文始祖，他说：“巢、燧、羲、农，及黄帝、颛顼、帝喾、尧、舜等，事迹较可凭信者，必在距今五千年前后也。”（《中国民族史》）[24]又说：“吾国开化之迹，可征者始于巢、燧、羲、农。”（《先秦史》）[25]

◎著名历史学家范文澜明确指出：“古书籍里记载着不少有关远古的神话和传说，如《韩非子·五蠹》有所谓‘构木为巢，以避群害’的有巢氏时代，有所谓‘钻燧取火，以化腥臊’的燧人氏时代，《易·系辞传》有所谓‘作结绳为网罟，以佃以渔’的伏牺氏时代，有所谓‘斫木为耜，揉木为耒’‘日中为市’的神农氏时代。”（《中国通史》）[26]

◎历史学家吴国桢说：“在对所有那些名字进行一番认真的核查以后，我们发现剩下的只有四个名字值得我们稍加注意。那就是（一）有巢氏，（二）燧人氏，（三）庖牺或伏羲氏，（四）神农氏。”（《中国的传统》）[27]

◎历史学家徐旭生说：“战国时代的思想家差不多全相信我国历史的初期有巢、火食、畜牧、农业等几个发展的阶段。他们把前两个叫作有巢氏、燧人氏；后两个靠着借来的庖牺、神农的两个名字，也就凝固起来。”（《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》）[28]

◎文史学者胡久明、丁宝斋说：“我国战国至汉代文献典籍所载有关史前时代文明起源的神话传说，大体上将我国远古社会的发展分为以下几个时期：最先经历的一个历史阶段，称‘有巢氏’时期。这一时期，‘禽兽多而人民少，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，昼食橡栗，暮栖树上。’（《庄子·盗跖篇》）‘人民少而禽兽众，人不胜禽兽蛇虺’，于是，‘构木为巢，以避群害’（《韩非子·五蠹篇》）。这一历史阶段是指人类则从猿人类进化而来不久，‘冬则居营窟（用土垒成的洞穴）夏则居橧巢（用柴草堆集而成的巢，《礼记·礼运篇》）’，仍保留着巢穴生活习惯。接着是‘燧人氏’时期。……历史继续发展，进入到‘伏羲氏’阶段。……传说伏羲与女娲原为兄妹，后结婚生子。……在伏羲氏之后，就是神农氏时期。……上述我国传说时期的四个发展阶段，与恩格斯所说的人类早期的蒙昧时代初级、中级、高级阶段和野蛮时代初级阶段等四个阶段，大体上是吻合的。” （《炎帝神农时代与雕龙碑文化遗址》）

◎文史学者牧水在讨论中华“文明之源”时指出：“三皇之后又出现了五位神祗：有巢氏、燧人氏、伏羲氏、女娲氏、神农氏。 这几位的功绩都是人所共知的：有巢氏仿造鸟窝搭房子，并教会人们建造，从此人便不再受风雨欺寒、猛兽攻击了[6]； 燧人氏教会人们钻木取火，文明终于闪现了第一道火光；伏羲氏功劳看起来更大，他教人如何用火烹饪，制作八卦[7]，又设立官员，管理人民，又发明了乐器[8]，还教男男女女固定配偶，制定了夫妇制度，仿蛛网造出了渔网，教人们捕鱼[9]，又教导养蓄家畜，种桑养蚕，抽丝纺织，如此等等；……。”（《原始神话与宗教》）

◎文化学者徐文所著《第66世纪》一书作了新的概括，并作出新的提法：“有巢氏以后，黄帝之前，是中华政治文明的启蒙时期。这个启蒙时期，是中国的原始社会时期。这个启蒙时期，是中国的‘创世纪’时期。这个启蒙时期，是中国神化、传说和历史交织在一起的时期。这个启蒙时期，有许多人物出现在我们的历史记忆中。……历史学家翦伯赞的《先秦史》和台湾史家柏杨的《中国人史纲》等对中国黄帝之前的历史，都是按照有巢氏、燧人氏、伏牺氏和神农氏的顺序叙述的。……这不是传说，也不是神话，应该是远古信史的恰当反映。……有巢氏的出现应在燧人氏前面。我们暂先把有巢氏作为中华‘创世纪’的第一位重要人物，加上燧人、伏羲和神农，中华‘创世纪’时期，是‘四皇’而不是‘三皇’。所以，我们先姑且称这个时代为‘四皇时代’。”

关于“四皇”说，徐文作了这样的解释：“‘四皇’的更替，是中华同一氏族繁衍和兴衰的直接反映，有巢——燧人——伏羲——神农代表中华先族的延伸和发展历程。不同氏族的出现，代表着中华先驱文化的递进过程，其中潜藏着中国未来文明史的发展模式。最后，到神农族末期，群雄并起，神农氏族‘世衰’，黄帝起而建立了新型的社会结构关系--即国家政治体系。”“这一历史演进过程也充分说明了，在中国史前时期，由有巢、燧人、伏牺和神农构成的‘四皇’创世纪历程是存在的，是可信的。”“总之，在原始社会的末期——‘四皇’时代，中国远古祖先熟练地掌握了四种至关重要的基本生存技术：房屋、火、农耕和医药，这些技术在迅速改变人类自身命运的同时，也为人类进入政治文明社会建立了技术基础。”“有这样一个问题我们需要说明：‘四皇’的‘皇’应该是一种后人的神化称呼。孔子曾说：‘功合神者称皇，德合天地者称帝，仁义合者称王’。）《帝王世纪·第一》自黄帝开始，国家元首的称谓已成为国家政治形式的标志之一，因而，由国家组织确定而非后人补称。夏商及其以下的人们认为，燧人、伏牺和神农氏，其功近乎神，故称为‘皇’；黄帝以至帝禹，其德足配天地，故称为‘帝’；夏商周时代统治者自认为功德都不如尧舜，故只逊称为‘王’。只有秦始皇自认为既功合于神，又德合于天地，故合称‘皇帝’，而‘王’只能作为皇帝之下，封国或者属国的称号了。”（《第66世纪》）

按一：“五氏四代”说是把“伏羲氏和女娲氏作为兄妹”而合并成一个时代，那个“兄妹合婚”的神话故事可否作为传说来看待，这是值得讨论的，似不宜忙于作出这样的结论。

“四皇”说能不能成立，还得由大家去讨论去认证。有巢、燧人、伏羲、神农这4位是中华创世纪人物，既然“不是传说，也不是神话，应该是远古信史的恰当反映”，那么还是称“氏”为好。

按二：人类学家王大有所著《三皇五帝时代》，开卷则立目为《中华人种开天辟地》，第一句则是“我们主张废弃‘蒙古利亚人种’说，改用‘中华人种’称”，并考证“中华人种4000万年史”，对于此论，大家都很赞赏。[29]

引人注目的是直到20世纪末，王大有先生还承袭燧人氏、伏羲氏、神农氏“三皇”说来追绍中国历史源头。[30]对于此说，大家又都感到不解。文化学者徐文列述“三皇”（7种不同）异说时就曾直言提示：“很明显，这些‘三皇’组合都漏掉了著名的有巢氏。受其影响，王大有先生在其《三皇五帝时代》中根据中华远古历史演进的顺序，也称‘三皇’即燧人、伏羲和神农三氏”。（《第66世纪》）

今人承袭古说，并不奇怪，令人费解的是王大有先生认为燧人时代是“中国上古文明的发韧时代”，伏羲时代是“中国上古文明的奠基时代”，炎帝神农时代是“中国上古文明的繁荣时代，彩陶文明时代”， [31]有意将众所共识的有巢氏避开不谈，甚至无视有巢氏的存在，这就让人扼腕遗憾了。

按三：综上所述，隋唐之后关于远古帝王的简化和疏理，逐步地消除了先秦、汉晋时期的关于远古时期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的臆想成份，清理关于远古帝王记载的神话成份和虚构成份，使得我们较清楚较真实看到了可信的远古史。

随着历史研究的深入，随着人们对人类历史的认识深化和考古学的发现，有巢氏在中国远古时代的序列中，由无到有，由后而前，直到位居首席。

 

作者：宁业高（本站特约学术主笔），节选自《中华始祖有巢氏论纲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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